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标题: [征文] 【他三】【5周年108题征文之58】野草 by 三儿 [打印本页]

作者: 文库搬运工 时间: 2008-11-29 09:10 标题: 【他三】【5周年108题征文之58】野草 by 三儿

我把沉重的背包拎在手里，精疲力竭地随着胖而和蔼的旅馆老板走上二楼，陈旧的楼梯在我俩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外面，雷声沉重地咆哮着，压抑而凶狠，风呼啸地摇晃着窗子，大雨就要来了。
“你好运气，小伙子。”老板用带有浓重的当地口音的英语对我说，“如果再走慢一步，赶上了暴风雨，可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表示赞同地回答。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 p/ s% @7 t/ O# W
“你的房间在这儿。”老板停下脚步说，我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他用粗壮的手推开房门，“我看你要好好睡一觉，你一副累垮了的样子。”+ ^8 o: x( d2 i6 p* k' F' D
“确实如此。”我笑着说，“我赶了好几天的路。”micchi14.net& v- z- r$ r9 {
“当真！年轻人，我倒想知道，你这么急急忙忙跑到这里来，总有些什么特殊的原因吧？”' Q/ a5 S' w* m( b; Y% w
（看在上帝的份上，詹姆斯，放弃那些荒唐的念头吧。）
“逃避追捕。”我说，看到老板吃惊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个逃犯。”3 }& C' \+ `7 G' m/ I2 W
老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极其浑厚，好象连胸腔也在共鸣。他快乐而粗暴地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十分不俗。“好小子。”他说。micchi14.net7 d% g1 b& i7 t0 d7 v" `3 [
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噔噔噔地跑上来。老板手中的灯晃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一个身形瘦削颀长的年轻人停步在我对面房间的门前。
“见鬼，小伙子。”老板没好气地说，“这种魔鬼也要发抖的天气，你本该早些回来才是。”
“嘘，大叔。”年轻人回答，“别在打雷的时候提到那个词儿。”他的英语讲得非常好，但有一种古怪而柔软的声调。
我不禁要望望这位迟归的房客，但他已经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被礼貌而冷淡地关上。
好心的老板咕咕哝哝地表示着不满，下楼去了。我则深为庆幸不必再向他解释为什么要以的确像逃犯一样的速度，从英格兰奔到这个无名的小镇。1 n4 P5 B' X5 Z& o3 N; e( S
（詹姆斯，看在上帝的份上）$ }2 F, G% p/ {$ T0 N7 q
我关上了房门，外面的暴风雨开始惊天动地，我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站在突如其来的光明之中，默默地倾听着似乎笼罩了全世界的雨声。 3 b9 ]4 O8 Q3 }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这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大概是因为疲劳的缘故。清晨灿烂的阳光爬进我的房间时我自然而然地醒来，感到神清气爽。
下楼去吃早餐，和老板胖得不相上下但非常美丽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已经有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在桌边，喝着咖啡，悠然地打量着四周。他们彼此互不相识，但如果眼光遇上，就展开善意的微笑。8 ]) ^- m* X9 @9 E) U) f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咖啡和面包。邻桌的女孩用手掩着嘴，优雅地打着呵欠。感觉到我的目光，就转头对我笑笑。+ s( m0 o# P, F2 n2 u
“早上好。”她用英语说，口音一听而知是法国人，那种特殊的重音。# U- ~" W5 B' T6 ~
“早上好。”我回答她。
“昨天晚上的雨真大，是不？”她好象很有兴趣聊天。micchi14.net, K/ l; Y4 l% R4 M" `7 G# T0 D
“是很恐怖。”我说。老板娘这时走过来把食物放在我面前，咖啡的香气让我精神为之一振。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9 g: |4 ^. F* X; x6 Y8 ?/ F
旁边桌的两个人热络地交谈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一边兴奋地打着手势一边快速地说着什么，他的同伴是一个有着浓密黑发的亚洲女孩，正支着下巴微笑地点头。
真是个好地方啊。
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了，我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是昨晚我投宿时遇到的神秘房客。7 Z( b" Z0 j4 m& B
他晃晃荡荡地走到老板娘面前，说了几句话，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正好在我的视线之内。micchi14.net9 l$ w0 z. Q: @; E4 E% j
昨晚光线暗淡，我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容，现在可以好好打量一下了。这是一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大概只有二十出头，黑色的头发剪得极短，像一个水手。瘦而高挑，面容沉静英俊，肤色偏于苍白，穿一件墨绿色的衬衣，手腕上绕了一条亮晶晶的链子。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突然伏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肩胛骨的形状在衣服下清晰地凸现出来。micchi14.net6 A& T' F: g, O3 l
法国姑娘在对我说话，我回过神来：“——什么？”0 X& @$ k1 X  ]; s, k
她好脾气地耸耸肩：“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要走了。”4 B$ p, K9 p* O  O% x
“啊，是的，当然。”我抱歉地笑笑，“再见。”
她迈着法兰西民族特有的优美步伐走掉了，我把面前的咖啡喝掉，起身上楼回自己的房间。micchi14.net) u! |$ ^, x4 }: U  m5 o
踏上楼梯的一刹那我鬼使神差般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是那样伏在手臂上，脊背漂亮的曲线有一种奇异而哀伤的美感（无端地似乎带着死亡的气息）。
一阵寒战掠过我的全身，我闭闭眼睛，赶走这古怪的念头，急急忙忙向楼上走去。micchi14.net* ^- f; H' l% e/ o9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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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三儿于2005年8月21日18:44:31在〖寿受主义〗发表.

作者: 文库搬运工 时间: 2008-11-29 09:11 标题: 野草（二）

下午，我走出旅馆，在这个小镇里闲逛。& K6 ^5 t6 W8 _* }* o
（很多年之后我仍然会回想起这个只居留了十几天的地方：鹅卵石或石板漫成的小路，空气中腥咸而令人愉悦的海风的味道，颜色洁净的房子，漂亮的年轻男女。）
我一个人默默地走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等恍然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蒙蒙黑了，而我居然走到了陌生的地方。四处望望，相似的街道和房屋让我有些茫然。- q5 I0 U5 }# T9 s
我犹疑着该向谁问路，但随即发现因为我不可思议的粗心，居然连投宿旅店的名字都没有记住。也许我可以跟人家说“就是那家老板夫妇二人都很胖的店”，但这无疑会使我的形象变得非常可笑。我在迷路的恐惧和被人当成傻瓜的羞耻感中挣扎了一会儿，却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的那头走过来。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 h7 ~) ?% \% ]) V1 p
是那个年轻的东方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子，鼓鼓囊囊地大概塞满了水果，脸上有一种冷漠而心不在焉的神色，懒散地甩着另一只自由的胳臂。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k/ M& o3 `$ U5 s% E) \
我觉得如果想回到旅店的话，跟着他倒是不错的主意。但我此生最不擅长的就是带着热情而自然的微笑向陌生人打招呼--称呼他为陌生人并不过分，虽然我们的确见过面。但如果不打招呼就这样不声不响跟在人家身后的话，未免也太不礼貌太鬼鬼祟祟了。3 D7 A6 H3 D) H' J$ R5 b2 S3 i
一时拿不定主意，我站在那儿傻气地瞪着眼看着他走过来。他在即将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惊奇地转过脸望了一下，我们的视线相遇，他好象认出了我，笑了笑说：“晚上好。”
“晚上好。”我表情很严肃地回答。
“你还不回去吗？时候不早了。”我已经提到过他的英语说得很悦耳，咬字清晰谨慎，带着一些东方人特有的柔和的腔调。0 P1 I* Z1 r" S) d' P" [
“是的。”我的愚蠢的怕被人嘲笑的自尊心让我这样回答，“我是准备要回去的。”
他轻轻地啊了一声，点点头，又笑了笑，好象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慢慢地转身走开，留下我站在原地悔恨地皱着眉头。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望望我，发现我还站着没有动，就挑起一边眉毛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唇边那些阴郁全部消失不见，面容只像一个具有光彩的大男孩。
“我猜，你是迷路了吧？”他回到我面前，笑着问。他的个子在亚洲人中可算相当高的，目测的话，大概只比我矮三四公分吧。% a9 g1 |" b. M( r) h8 a- C0 k
我把手插在裤口袋里，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迟疑了一会儿，承认了：“是的。”; k9 l* e% c) L. S" F
“你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走过去的时候我就大概想到了。”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促狭的神气，“走吧……我该怎么称呼你？”
“詹姆斯•杰夫瑞。”我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 i4 j" T8 B: @5 T
“詹姆斯•杰夫瑞。”他大大咧咧地握握我的手，重复了一遍，“不太好记啊。”
“我以为是个很通俗很朗朗上口的名字。”我诧异地反驳他。
“就是因为太平常，所以很难让人印象深刻。”* h: A, D+ @, x- g3 b* |( x, o
“想来如果我叫詹姆斯•穆罕默德•阿巴拉马•唐•乔斯洛夫斯基，阁下会觉得好记得多？”
他哈哈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样的笑容使他的脸现出一种奇异的神采。
“英国人，是不是？”他问我。. V: f3 R0 v  w$ G/ D6 h
“不错。”我惊奇地笑，“你怎么知道。”9 B+ \# r' v! ?; p3 w9 p
“口音，当然，那骗不了人。”他说，“还有眼睛和鼻子的形状，非常典型。”
我倒不知道本民族的眼睛和鼻子有何特别之处。
“你在英国生活过没有？——我是说，你的英语说得很地道。”我问他。
“我吗？不，我在到这里之前从未踏出过国门一步。英语么，应该归功于我母亲，她似乎很在意我是否可以讲一口流利的英文。呃，为这个我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 Y. M) z  B7 h" p% u( k. m
“你是哪里人？”" g9 [/ W% u3 G
“日本人。”他回答，突然快速地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再笑着换回英文，“这是我的名字。”* R" U6 F; I2 h
我摇摇头：“抱歉，我可复述不出来。”
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在他眼里闪了一下，真是令人意外的孩子气。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换了个话题，“旅游吗？”
“你呢？”他避而不答，反问我。
“……为了寻找一些东西。”micchi14.net3 u9 W% M! H) A9 k
“啊。”他说。
大概是我的回答太过冷漠和含糊，从那以后一直到旅店，余下的路程全在沉默中度过。
回去的时候发现房客们大多都在享用晚餐了，鱼汤鲜美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那个法国女孩坐在角落里，看到我们进来，举起手里的叉子对我眨眨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要吃东西吗？”我侧脸问身边的年轻人。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6 A+ g2 E. N/ `  N; P8 v
“我要休息了。”他摇摇头说，抱着水果走开了。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身，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橙子递给我，“给你的。”他轻快地笑着，转头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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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整天的疲劳烟消云散，我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晚风很大，我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穿堂风掠过走廊，砰地吹开对面房间未曾关紧的门。micchi14.net* l1 B* H: V9 }' G: u0 U5 q
我下意识地扭过脸，那间屋子没有开灯。黑暗之中，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坐在床边抽烟，指间有一点通红的火光。窗外的月色和走廊内的灯光交织地映在他身上，他就在这美丽而凄凉的光芒之中坐着，整个上半身向前倾，双肘支在膝盖上，肩膀随意地垮下来。这应该是第二次，我看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哀伤而静止的姿态。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9 d9 z! C- t( r* Y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模模糊糊地好象有一些笑容，懒懒地抬了一下手。$ B3 L7 Y1 c; C% |7 P3 ]% [
“干吗不进来坐坐？”他的声音带着笑，“顺便帮我把灯打开，好么？”1 p1 c$ z& F% N( O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开了灯，他在光亮之中眯起眼睛。在他的脚下，乱七八糟地扔满了烟头和易拉罐。# a3 o7 q/ S9 f; F
“嗨。”他说，“随便找个地方坐吧，老兄，抱歉房间太乱了。”* }4 x% W$ o" m8 U/ C* k- _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他递过来一包烟，我抽出一根，他无意识地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几圈，欠身过来，为我把烟点燃。
这样的拜访似乎过于冒失和奇怪了，我咳了一声，准备找个话题。3 S+ W" z1 a& K6 V1 k( B0 C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5 a; N: Y1 A- P) `2 z! H
“算上今天的话，十七天。”0 Z" A3 S' l0 V6 [2 o
“那你对这个镇子应该很熟悉了？”micchi14.net3 X/ s4 [5 M; v, K2 C. Q
“当然，否则今天怎能救你回来？”
“知不知道如果要去海边的话，要走哪条路？”) G$ t; L% M& e( u. s4 S7 k& X. C5 }8 `
“海边吗，我几乎每天都去的。”他把手里的烟丢在地上踩灭，“你要去吗？明天跟我一起走好了。”6 c% x; E( h/ H; h' y
“呃，我想，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好了。”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7 i. W; U3 s9 t( E+ _8 a) N
“然后让你再次迷失在这镇子里吗？不用客气了，反正也只是顺路。”
我只好说：“啊，那么，谢谢。”+ y8 R/ D( A( l
他耸耸肩，带着些不以为然的神色笑了笑。micchi14.net5 i, A0 I! _+ ]* |
我们又闲扯了几句话，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看烟已经抽完，我便起身告辞。他优雅地近乎讽刺地颔首微笑：“晚安。”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2 V# f5 x/ `5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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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从我的房间窗口望出去，海在哪里全然不可辨。$ r. o1 A8 Q$ l8 ^. {9 `" Q/ G) b  \# m
（他是个疯子，詹姆斯，难道你也是吗？）
“是的，也许我也是吧。”我在这片仿佛可以将人融化的静默之中，轻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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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三儿于2005年8月21日18:45:30在〖寿受主义〗发表.

作者: 文库搬运工 时间: 2008-11-29 09:14 标题: 野草（三）

转天早上我们便出发，他换了一件素白的衬衣，人看起来更加干净明亮。我们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沉默），我跟着他穿行过小巷，走上开阔的高地，海的呼啸声越发清晰。风很厉害，撕扯着吹起我们的衣服和头发，他的面容豁然开朗。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 B! f+ I+ ]8 ]7 K
“看吧！”他指着前面大声说。“这就是你要看的海！”
我走过去，站在石崖边缘往下看，海就在脚下。' n( O; k, f. E* X- r) |" O
“不能到下面去吗？”我几乎是吼着问他。  m9 x& k( n+ w; P. R- G
“还有另外一条路，渔民们常走的，可以直接放船到海里去。不过我喜欢这里的景色，你如果想下去的话，咱们从那边比较矮的地方爬下去吧，只要绅士先生不介意的话。”他笑着大声说。
我们手脚并用，爬下那段矮而嶙峋的石壁，海终于就在我面前了。# @+ O- g, b6 c/ u* [* }( |  h
今天风不算小，海面上掠起一层又一层深蓝的波浪，但即使这凶狠的波动也带有不动声色的意味。丝绒般海水深处藏匿多少秘密不为人知，我双臂环胸，注视着它。
有海鸟伸着翅膀从远处飞过，一两声暗哑的鸣叫。" w4 V" T4 e5 N- i/ a) k- y0 c# ~
“本地的居民告诉我，一年前有人在这自杀了，跳海。”他在我身边说，“大概是怕再浮起来或者海浪把他送回岸边，还在脚上绑了一块大石头。能想象得到吗？他一个人，拖着那块沉重的石头，一步一步，走进冰冷的海水里去。”0 L/ A9 m& ]3 i' f
他的声音轻柔如同呓语：“他没能走得太远，也许因为石头太重了，但海水也足以将他淹没……他的尸体过了很久才被发现，除了骨头几乎没剩下什么，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出他是谁。”他出了一会儿神，才又慢慢道，“我真想知道，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人这样执意寻死，义无反顾。”
我瞪着海面，喉咙里仿佛哽住了，良久才说出话来。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a8 e. s! [% E$ M$ K; K1 t
海风大概渗进了我的声音，把它变得同样冰冷而苦涩：“是的，那也是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飞快的扭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3 F( [7 Q9 z5 O' t/ c6 @# d9 b
“那个人，死在这里的那个人，他是我的朋友。”
我失控般平板而快速地说下去：“比利，对，我们高中时就认识了。他是个好小伙子，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他非常乐观，什么时候都那么开心，喜欢足球和****，还有收集滚石的唱片，有份体面的工作，并且在三年前和一个漂亮的姑娘结了婚。是的，一切都那么完美，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在某一天突然失踪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两个月后……我们收到了他的死讯。”
我转身去看那片海，海水激动地荡来荡去。
“这件事压住了我，让我寝食难安。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样挣扎了一年，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我辞掉工作，推掉本该在一个月后举行的婚礼，到这里来……也许我是疯了吧。”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6 d; X8 x: X/ y- B
我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潜意识里闪过一丝诧异：我居然把这些事情告诉给一个几乎还是陌生的人。
“你找到答案了吗？”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问我。micchi14.net: |, L+ j8 J' s% X) r- R
“还没有。”
“我想他也许只是想跑远些吧。”他声音平静地道，“有的时候你会突然觉得生活窒息难忍，只想逃得远远的才好……爱或者被爱同样令人痛苦……你也许甚至希望自己哪怕是野草也好，卑贱的生命，但是可以在世界每个角落自由生长。放肆，蓬勃，不守任何规矩，不被任何东西约束……”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笑了笑，“良好愿望，只是良好愿望。即使是死亡，也不等于获得这种自由。”
“你非常渴望获得这种……野草般的自由吗？”我极度冒失地问。7 n4 G" G( L( R: z3 M
“是的，非常渴望。”他并不看我，冷冷地说，“那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5 C8 b& M' o. h6 ]/ b* P

这是那天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也许都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micchi14.net2 ~# s0 {' c/ D+ S& Y

那天晚上我做了梦，自己置身于幽暗蔚蓝水底，冷，寂静无声，我行走，犹如在陆地上一样。很多鱼从我身边游过，望着我，脸上带着笑——鱼也会笑吗？前面不远处，有一具拴在大石上的躯体，在海水里飘飘荡荡。他转过来，我看到他的脸了——是那个年轻的日本男人，脸上有和那些鱼一样的笑容。 micchi14.net. F; x7 Q! ?" s1 v, _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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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然惊醒，冷汗湿透全身。夜黑得正浓，我坐起来，试图让自己镇定，却听见微弱的抽泣声。; h! l% C2 i( V) y/ ]6 I* y
这下可真的让我毛骨悚然，我控制着自己的恐惧，侧耳倾听，没错，哀伤的哭声，从某个地方隐隐传来。0 {2 R# k7 i. e$ \2 f
“谁在那儿？”我问，没有人回答，我摸到床头的手电筒拧亮，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没有异常。
声音是从外面来的。
我翻身下床，拉开房门出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压抑的哭声在回荡。我大着胆子，把手电筒向那边照去。一个女孩子站起身来，出现在光亮之中，白裙子，长长的黑发，我差点叫出声来，幸好她马上就说话了。# F$ T  F" i7 M$ V8 @* h
“有人来真是太好了。”她说，“你过来帮帮忙好吗？”一口标准的英语。
我看清了她的脸，是那个亚洲女孩子。
“天哪，小姐，是你在哭吗？”我有些恼火地问。3 F/ U$ D' J- C" B$ K* O6 j1 w
“会在这个时间哭的人，必然对生活一点也不热爱，老天保佑我还没有落到那个地步。”她摆一下头，“过来，帮我把这个蠢货抬回他的房间，他好像喝醉了。我可搬不动她，让他再这样哭下去，会把整楼的人都吵醒的。”8 o1 r" X- Z) X+ h9 a8 r
我看见了，在她的身后，正是那个年轻人。他倚着墙坐在地上，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孩，非常伤心的小声哭着。我不由得想起在梦中他的那张脸，觉得血液好像一下从头部消失了。micchi14.net/ \* u- R; d* k  v
“别傻站在那儿。”女孩子很不客气地说，“我可不想在这儿站一晚上。哪，这也算是给我的一个教训，以后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我也不要出来看了，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们两个合力把这醉汉抬回他的房间，扔到床上，他已经不怎么哭了，把身子蜷起来低声地哼唱着。. [/ H8 }' ]( ~/ y8 X8 W
女孩子舒了口气，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把浓密的黑发全推到脑后去，看了我一眼：“我们要在这里看着他吗？”
“我想我自己在这里就可以了，呃……”我又加了一句傻话，“谢谢你。”micchi14.net, w0 o- c. u, _, L
她扬起眉毛看着我，露出非常难以捉摸的微笑，点点头：“那么，晚安。”干脆利落的转身。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2 w/ L) R! v( o
我目送她悄没声息地走开，站起来关上房门，又回来拖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这年轻人似睡非睡的脸。micchi14.net( z- Y3 P& C1 q1 y9 X
他突然挣坐起来，伏到床边，开始哇哇地呕吐。我条件反射般的跳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试着伸手拍拍他的背，他吐了这一阵，神智好像清醒了些，躺回床上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j% Q, u, [5 C' `! w' d4 d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l$ s+ [* }% a2 V
“你喝醉了，跑到走廊里哭，是我和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把你抬回来的。”
“那个中国女孩……”他喃喃地笑，“明天要去谢谢她……”  Y8 s  T' D) v* Z
他声音渐沉，似乎又要睡去，我看他安稳下来，正准备起身离开，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黑色的眼睛盯着我。
“我刚才哭了吗？”
“哭得把我都吵醒了。”我俯下身温和地说，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洁净的光芒。3 ?. A( u: ^$ P% y) N% L
“我为什么要哭呢？”他似乎很费解的自言自语。
“……大概是因为始终没有办法成为野草吧？”6 j8 f/ v8 }0 ^' E& }( V2 g6 v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冷笑，又像是哭过的鼻音。
“我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或许我已经不该再担心这些事情了……忍受不了的人是我……是我……”他低语着，终于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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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三儿于2005年8月21日18:46:59在〖寿受主义〗发表.

作者: 文库搬运工 时间: 2008-11-29 09:25 标题: 野草（四）

转天又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呆在房间里，抽着烟看着外面的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伦敦。常年下雨的城市，但很少会有一场雨这么地暴烈迅猛。# _6 F# B! _/ Y' F/ [+ H* ~
有人在敲门，我回过头：“请进。”
那个年轻的日本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神清气爽的笑容。
“我是来说谢谢你的。”4 Q( u0 H# Y' l% A
我笑了笑，捻熄手中的烟，对他做了个手势：“坐吧。”
他用脚勾过张椅子，跨坐在上面，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睛闪闪亮地看着我。很难想象昨晚他曾经酩酊大醉，一个人在冰冷漆黑的走廊里哭泣。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 l5 ^6 v" |
“今天的天气糟透了，是不？”他戏谑地说，“看，你们英国人最喜欢的开场白。”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是的，谢谢你这样尊重我们的文化。”" x5 e& e0 W: q3 q, w7 z  v% V( p
他笑着伸手拿过我的烟，自己取出一根，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在牛仔裤上嚓一声擦燃,低下脸点烟的样子奇怪地带着一点街头混混的气息：“我挺喜欢英国的呢，年轻时还一度梦想过要去留学的。不过现在……算了。”% n8 Z  E3 z2 |, X, ?" B/ T
“你还在上学吗？”/ C8 }# `! }4 ]- o6 F
“不，”他很干脆地说，“我只上到高中三年级。”! v7 p! J3 _. x' n" r
“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这样说。; U6 z* u& W  w: B2 d( w
他盯着我的脸笑笑：“干吗不问我为什么？”micchi14.net- C. o. |. H/ s, @0 l0 N
我耸耸肩：“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考不上大学。”他一本正经地说。
“不是因为他吗？”我问得很是直截了当。& @/ Q; I2 V7 ^
“他？”他扬起下巴来，“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有些尴尬地说，“你昨晚喝醉时提到的……某个人吧。”
他还是盯着我，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将右手伸到我面前，腕上是那条我初次见他就注意到的链子，有一个坠子晃晃荡荡地挂在上面。我愣一下，看看他，他示意般地努努嘴，我便把那坠子打开。$ T* o9 G3 x% M! a
并未出乎我的意料，里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也是东方人，同样的黑发黑眼，虽然照片很小，也可看出面容精致俊秀，眼神似乎非常固执，嘴唇紧紧地绷着。( _$ X' _! Z; O9 J
“你的……爱人？”我把坠子合上，抬起眼睛。
他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烟：“可以这么说。”micchi14.net* o8 o1 X+ u! K& m$ a
“你是为了他才不去上大学？”, t- ?  m6 |; t" A: ?8 H6 [. d
“不。”他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几乎是猝然地站起身来，推开了椅子，“你看，”他用最客气最冷漠的腔调说，“打扰了你这么久，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我本来只是来为昨晚的事向你道谢的。嗯，现在我得走了。”, v* R$ P9 G' c* j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弄得摸不着头脑，当我终于反应过来，说“好的，再见”的时候，他已经拉开门，走出去了。1 k) M, h( E$ {# r2 x
我坐在那里愣了半天，才起身走到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有人从楼梯上来，是那个美丽的法国姑娘，一边走一边好像还回头张望，看到我站在那里，就摊开手笑了笑。micchi14.net2 ]. Y  S1 ^  N0 L! B
“真是个怪人。”她说，“那个东方男孩子，刚才我在门口碰见他走出去，他居然对我笑了笑说：‘天气真好，是不是，小姐？我可要出去走走了。’这么大的雨，他一个人跑出去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好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下午雨渐渐停了，他仍然没有回来，我在房间里抽了很多烟，决定出去找他。我想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4 `# V+ b: P' u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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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会来这里的。”
他撩起眼皮来看看我，笑了：“我想你也会找来的。”
他的全身都湿透了，短发被雨水打成薄薄的一层贴在头上。海边风冷，他却浑然不知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着双腿，出神地望着大海。
我在他身边坐下，石头上的水气顿时浸透了我的裤子。我想我是有些要发疯了，这种见鬼的天气，见鬼的时间，陪这个见鬼的维特式少年坐在这个见鬼的地方。& @$ s2 M9 X! t5 A
我摸出烟来，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手指却抖得厉害，大概是冻僵了。我冷眼旁观，看着那根烟最终掉落地上。
“你不觉得回去洗个热水澡是个不错的主意吗？”我说。
“我经常坐在这里，”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想着海里的那个死人——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觉得他还在那儿。”他指着幽沉的海面，“我经常问他：下面是什么样子的？他只是对我笑，但始终不回答我。”micchi14.net! C4 C) ?8 [: t/ {
“废话。”我烦躁地说，“你他妈不如自己跳下去看看。”
他转过头来看我，展开一个非常好看的笑容，然后他突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说了很多很多，那是我有生之年听到的最真挚最迫不及待最具冲击力的倾诉。" ~% @' u; A1 \2 C1 S; r
他说：“我只想跑得远一些。”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和母亲一起生活。我母亲是一个很美很讲究的女人，她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给她丢脸。所以她尽可能给我穿最好的衣服，送我进最好的学校，钢琴，英语……所有能给她的孩子增添光彩的东西，她都一古脑塞给我。只有一件事她解决不了，她解决不了我那些可爱的同学对我的欺辱。
“从小到大，你的班上肯定出现过这样的孩子：残疾、或者家庭破碎，又或者非常穷困。总之，他们是‘不健全的’。而其他的孩子，往往会毫无理由和目的地，扑到他们的身上，掐他们的脖子，扔掉他们的书包，在大庭广众之下嘲笑捉弄他们。也许对这些‘不健全人’的打击，使这些孩子更确切感到身为‘健全人’的快乐。7 H" W4 N8 v1 H6 }; @; K% F$ D. W
“我从小学开始，就被迫学会扮演这个‘不健全人’的角色。更为不幸的是，由于我本人性格和脾气的问题，我受到的打击还要更大一些。当然我也想过反抗……是的，反抗过，但反抗往往意味着招致更为凶猛的报复。每天我带着撕破的衣服和满脸的伤痕回家，母亲会一边责骂我一边哭泣。毫无办法……似乎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我不敢相信我遭受这一切，只是因为家中没有一个叫做‘父亲’的生物，但我开始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q" x( O# F# c; `: R/ d* o$ x2 \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初中毕业的那一年，是的，上了初中，处境却没有任何改善，唯一不同的也许是同学们的拳头更硬了。某天我走出校门时，被他们像往常一样摔倒在地。他们做完了这件事，就高高兴兴地跑开了。我慢慢爬起来，捡起书包的时候，看见路边的拉面店门口坐着一个比我大了两三岁的男孩。他抱着胳膊，翘起一条腿来，带着好奇而轻蔑的笑容看着我。
“‘我经常看见你挨揍啊，小子。’他说，‘你不会还手的吗？’* B  X- n0 e" |/ o7 o
“我转过身走了，这个高大结实而粗鲁的男孩当然不会明白什么叫无用的反抗，他一个人可以打倒十个我的班上那样的男孩。
“转天，我很凑巧的被打倒在同样的地方，不同的是这次还有一个人抢过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我的头上。我躺在地上看着他们像群欢快的鸟儿一样飞跑开去，把手指伸进口腔摸索着里面的伤口，这时那个男孩子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说，你真是个废物，然后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一直拉进那家面店里去。
“原来他是那家店老板的儿子，他让我——命令我坐下，一言不发地坐在我对面，仔细的打量着我。我让他看的又不自在又恼火，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他起身拦在我面前，凭借比我高一个头的身高优势俯视着我的脸，然后从裤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说，这个，你总该会用吧？. b- Z* }# R# f! i* W3 r6 {
“我打了个寒战，那是把弹簧刀。
“我第一个反应是把那东西扔还给他，可是潜意识里，有一股邪恶而古怪的力量，让我紧紧的攥着手，不肯放开。他看见我这样，咧开嘴笑了，粗犷的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按了按我的头说，好好用它，拿出点做男人的样子来。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昏头昏脑回到家的，唯一的念头是把那把刀仔细藏好，如果让我母亲发现，那将是一场可怕的风暴。所幸我掩饰得很好，她没有发现异常，转天再放学时，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手在裤口袋里死死捏着那把弹簧刀，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8 |. K0 r( `; i. a$ `' L1 H
“有人在我身后跑过来，朝着我的后脑勺响亮地拍了一下。我飞快地转过身怒视着他，那时我的眼神和表情一定很恐怖，因为这个一直以欺负我为乐趣的男孩居然向后退了一步。但是当他发现有一些人在他身边聚集起来时，胆子又大了起来。% R3 F5 B1 _9 Z) W( p4 `% z
“‘干什么这种表情，我们难道不是好同学吗？’他笑着，给了我一记轻巧的耳光，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所有的情绪爆发在我都似乎是那一瞬间的事，血冲上了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刀就在我手里，刀刃闪闪的亮着，对面的少年们都瞪着我。' p6 t. }% `8 `; N; j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摆弄弹簧刀，不过好像做得还不错，隐藏着的刀刃一定是干脆利落的就甩了出去，那种刀身轻微震缠的感觉现在还清晰的残留在我的手掌心里。我的对手们转身四散逃跑，我还握着刀，站在原地。
“我看见了，在马路的对面，那个男孩子站在那里，傲慢的叉开两条腿，还是抱着胳膊。虽然有些距离，我仍然看见他脸上的笑。
“我就这样和他熟了起来，后来才知道，虽然那时他才十八岁，却已经是那一带很有威信的一个混蛋。他健壮，粗野，打起架来好像不要命，又什么都敢干，所以很有一帮死心塌地的兄弟。我有时会纳闷自己怎么会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可它确实发生了……在他的帮助下，我得以风光地摆脱了那些可怕的初中同学，升上高中。% w, ?1 I* a) Z
“我跟着这个街头霸王和他的朋友们作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大概有三年的时间，一直在一起。这当然瞒不过我母亲的眼睛，她要崩溃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和这些人混闹。我们无数次地争吵，她会动手打我……要不然就是哭闹，数落我的种种罪状：迟归，撒谎，逃学……她可以这样说上一整晚。为了求得清静，我会向她保证再也不出去瞎闹了，可是过不了几天，我就又跑掉了，劣质而粗糙的生活自有它独特的吸引力……+ T+ i& A7 z  p8 j* L
“母亲只好加大她的约束力度，她甚至会到学校门口去接我放学。如果哪天我从外面回来，身上不巧带着烟味，她会凑过来神经质地闻啊闻，然后又开始哭，开始求我不要这样……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要疯了。她愤怒的时候，会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丢在我身上，我则只有暗暗祈祷她不会哪天想到厨房里的菜刀……我们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斗争着。
“某天我那个粗鲁的朋友来学校找我，我把所有的苦恼全部发泄了出来，他听我说完，若有所思的看着我。micchi14.net, {$ ~) `, W3 d) @4 {4 S
“‘我来找你也就是为了告诉你，’他说，‘我家要搬到别的城市去住了，喂，你干什么不趁这个机会跑了呢？跟我一起走怎么样？’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5 c4 K6 H0 D1 H* `' s+ z3 \
“我大吃一惊，然后笑了出来。‘开什么玩笑，’我说，‘又不是拍电视剧。生活虽然令人难以忍受，但离家出走仍然未免太过冒失啦。’2 k0 S; [' l) Z% f! f2 K9 O
“他阴郁地看着我，正要说些什么，一个男孩子走了过来，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无意地——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我的‘保护人’却一把抓住他，怒喝着问他是不是没长眼睛。
“少年的反应让我吃惊，他一把打掉我朋友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目光炯炯地扫过我们两个人。他有非常清秀好看的面容，但绝对还是个孩子，他的身高，以他的年龄而言，算是非常高了。
“我伸手拦住那暴力狂人说，不要在学校里惹事好不好？再对那男孩子勉强笑了一下。那少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几遍，才把书包甩到肩上，扬长而去。6 U! \2 f4 k. N' n4 i
“当然，你猜得出来，这个嚣张的少年，就是我给你看过的照片里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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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时间很晚了，我又冷得不行。但他的故事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吸引住我，让我无法起身走开。我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想象着他十几岁时握着弹簧刀瞪视那些男孩的样子，不禁默然了。% h7 p1 J1 Z4 E1 c$ C& T
“然而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慢慢的接着说下去。

“我走进家，发现母亲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瞪着我，桌上乱七八糟摆了一些东西：烟，打火机，一些照片——男孩子们在一起，脸对着镜头傻笑。还有几封信，是一个女孩写来的，无非一些倾吐所谓爱情的言词。我虽然无意接受她，但又觉得人家辛苦写成的情书不论是丢了还是退回都不太好，所以就带了回来顺手丢在抽屉里，想不到我的母亲……我亲爱的母亲，把这些东西都翻了出来。
“她把照片摔在我身上，问我这些混账是谁。我觉得头要炸了，我说这些人不是混账，他们是我的朋友。她冷笑，说你交的朋友都是混账，除了叫你背叛欺骗最爱你的母亲之外没有做任何事情。还有这些信，这又是谁写来的什么鬼话，你居然背着妈妈开始谈恋爱了吗……我吼起来，我说我没有跟她谈恋爱！她以同样的音量吼回来，问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宝贝一样珍藏在抽屉里？说着就开始撕那些信，用尽力扯成粉碎，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身上阵阵发冷。一瞬间我居然有种冲动，想亲手掐死我的妈妈……这个念头让我出了一身冷汗，转了身，几乎是逃一样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对自己说，你完了，你要被爱的绳索勒死了，逃吧，逃吧逃吧逃吧……但到底要逃到什么地方去，到底要怎么做，我却茫然没有想法。所有思绪都支离破碎，我辗转反侧，天色渐明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6 W' X! g% s$ Q% c$ F, ^
“有什么动静将我惊醒，我看看表，发现上学要迟到了，连忙爬起来向外面冲去。一拉房门，我犹如被雷击中，呆在原地，门从外面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巧妙地锁上了。我尽全力摇晃，但是无济于事。母亲在外面哀哀地叫我的名字，要我体谅她，她说她不能没有我，要我发誓永远不离开她，以及很多这一类的话。我在极度的恐惧中大叫，说她是个疯子，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等我平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没有了声音。2 U7 [3 V4 \. l& ]1 E" v  ?* S! Y
“我在房间里被关了两天，没吃没喝，没有人来和我说话，不知道我母亲去了哪里。这样到了第二天晚上，我觉得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于是用衣服裹住手，敲碎了窗玻璃，跳了出来。”micchi14.net1 B' e) E! g) p6 m/ R
他抬起手，在夜色中把胳臂上那几条伤疤给我看。
“两天后，我坐在我朋友的机车后座上，离开了这个城市。临行前我最后一次回望，他背对着我说，坐好，我们要走了，然后机车引擎轰鸣起来。”

这段漫长而奇异的叙述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他无力地叹息着，头垂了下去。天已经黑透了，我决定即使使用强制手段，也要把他带回旅馆，我不想看他冻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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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三儿于2005年8月21日18:48:25在〖寿受主义〗发表.

作者: 文库搬运工 时间: 2008-11-29 09:34 标题: 野草（五）

从海边回来之后他发起了高烧，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医生来看过，给他打了针，并建议他最好住院，但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固执，断然拒绝了，医生只好耸耸肩，开了药方走掉了。
老板夫妇二人像照顾自己的儿子一样细心地呵护他，看得出他们真心喜欢这个年轻人。其他的房客也纷纷涌进他的房间，安慰他，逗他开心，守在他的床边。真是奇怪，这种最真挚的热情，往往只有在陌生人身上才能看到。
这场大病来势汹汹，几乎将他彻底击倒。高烧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他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却顽强地保持着清醒。他是非常好照顾的病人，不抱怨，也不叫苦，在偶尔有力气的时候，还会轻声地叫我们不要担心，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时我凝视着他的睡脸，想着他那些离奇的经历，仍然会觉得难以置信。谁能想得到，在这个年轻人安静的面容下，隐藏着那么多暴烈诡异的过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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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他烧得似乎比前几天都厉害些，我们都怕他会一个人在夜里的时候悄没声息病死在屋里。经过争执和讨论(这些好心人啊），决定晚上由我留下来，照看着他。6 O. @8 a# `1 A) z: Y% i4 H
凌晨时他大声咳嗽，将我惊醒，我起身开灯，为他找水。当我把水递到他面前时，他并不接，只是直直的瞪着我。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睛里也好像蒙上了一层水气，但是有异样的明亮。我忖度如果明天他仍然不见好转，就是拖也要把他拖到医院去。
“你干吗不回自己的房间去？”他恶声恶气地说，推开我拿着杯子的手。
这小鬼如此不识好歹，让我有些恼火。“喝些水吧，”我说，“你要咳死了。”7 Z7 U* x% N; |7 `* ?0 H
“死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是不？”他无神地说着。micchi14.net) i. ]4 a- T, \! U
我对这些生啊死啊的话题感到厌烦透了：“是，你当初大可不必逃出来，直接饿死在你的房间里算了。”7 q( h& E$ u; f% g% Y3 Z: o
“是的是的，我也在后悔这件事情。”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喂，你说得真是太对了，我实在太傻了。”& E3 Y. U2 x$ a) V2 ^2 \, a
“你还是睡觉吧。”我放缓了口气，很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到另一个牢笼，白费力气而已……”他激动起来，大有喋喋不休的架势，发出古怪的笑声，“我应该觉得幸福才是呢，每一个人都这么爱我。天呀……每一个人都希望把我捏在手里，即使死也要死在他们眼前，这种强烈的爱的真是让人感动。”
我有些悚然：“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别再说那些了好吗？你现在要做的是闭上眼好好的睡一觉。”) a8 B( d! g" B; `* i, U
很不幸，这个任性的病人如果要执意做些什么，别人是拦不住的。0 z  l- X1 G1 O+ _; E+ H( }" p0 u
“他居然对我说，我不能没有你。”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接着说下去，“听到这句话时我恐惧得甚至想要呕吐。虽然被母亲囚禁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年，我还是清晰地记得她那时歇斯底里的声音，她说她不能没有我……算了吧，我可不想让历史重演。. F3 W, E. c; N6 y* x
“当天晚上，我回到租住的地方，就开始收拾东西。我逃得了第一次，也能逃第二次……但是他突然来了，当然，他一眼就看出我想要干什么。他大声笑起来，那狂暴、满含威胁意味的笑声，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把我的行李箱抢过来，摔到墙上。我们争执起来，我承认他帮了我不少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帮我安定下来，找到房子和工作，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应该对他言听计从，更不意味着如果他付出了什么感情，我必须予以同等的回报。事实上，他近些日子对我的生活越来越粗暴和毫无理由的干涉，已经让我非常反感了。我们越吵越失控，最后他一拳朝我脸上挥来，他……原谅我说不出口他想要干什么。我挣脱开，向后跳了一大步，那把弹簧刀已经到了手里--自从我十五岁那年得到这件宝贝后，我就时刻把它带在身边。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派上这个用场……0 q9 v% N7 G9 k# n8 W" ~- w
“事实上，那一瞬间，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我把刀死死握在手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盯着他。过了很久他笑起来，他说，好得很，我当时把它送给你，绝料不到你会用它来对着我，真是好得很……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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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最后，语音几乎已经不连贯了。我在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能岔开话题，在这样的深夜里，面对着这个病得如此严重的人，这个故事听起来分外惨烈。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4 S1 F7 {( U( C$ X6 Q0 x
“我就跑到另一个地方去了。”他低声说，“是的，又跑了，像当初离开我母亲一样，我永远见不到他们了……”micchi14.net. a9 z! a9 F: G
他无意识地抓紧我的手腕，眼睛直直的望着屋顶。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走开，这样僵持了好久好久，他终于闭上眼，睡去了。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p8 N8 s$ Q1 N.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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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他的热度慢慢退了，可以坐起来吃一些流质食物。我很高兴地看到他恢复精力后，就带着那种一贯的平淡而难以捉摸的笑容向我道谢。
“没什么。”我回答他，“抱歉我不是一个好护士，除了呆呆地坐在这里之外并做不了别的事情。”
还听你讲了很多故事，我在心里补充上一句。
“我想你一定快要回家了吧。”他靠在床头，带着好看的笑容问我。
我沉默一下，抬起眼睛望着他：“是的。” 1 Y$ b( Y4 o" m, v8 y

答案已经找到，或者永远不会找到，或者找到的全都不是正确的答案。一个人放弃他的生活，可以有千万种理由，而活着的人还是必须活下去。让我那位朋友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永留海水深处吧，我应该回去了，留在这里在也做不了有益之事。伦敦的一切还在等着我——拥挤的人群，呼啸的地铁，细雨，雾蒙蒙的街道。我应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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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在这里多久呢？”我问，还有一句话犹豫着问不出口：你又是为了逃开谁才来到这里呢？我想起照片里那个冷峻而清秀的男人。
“也许一直这样住下去吧，我喜欢这里。”他兴致勃勃地说，“等到钱花光了，我就找份工作做，或者去问那些渔民肯不肯收留我。”
“……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他神色冷厉地望着我：“回到哪里去？”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9 K4 c  o% a% V% Y- E% P
“嗯，比如回到你那个……那个爱人的身边。”
他的脸上浮出一层忧伤的苦笑。
“有些时候我们以为为了爱情，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忍受的，事实上这是不对的……有一些东西你死也放弃不了，或者改变不过来。爱情的力量不足以战胜要完全被人死死捏住所带来的恐惧，我承认有问题的人是我，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要再劝我了，亲爱的朋友。你看，你就要回家了，回到美丽的英格兰。回去之后，永远不要再回来这个地方，更不要再试图逃跑到任何地方去，不要再做傻事了……”" J' ]4 Q* D0 b+ W!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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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三儿于2005年8月21日18:49:00在〖寿受主义〗发表.

作者: 文库搬运工 时间: 2008-11-29 09:35 标题: 野草（六·终）

决定离去的那天，我起得很早，照常下楼去吃早餐，向那对善良热情的夫妇道别，然后回到房间去收拾东西。1 B# ]" A  V. @; I. b
有人在门上潇洒地叩了两下，我没有抬头：“进来。”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C9 W7 s" ~5 G3 s
“我是来祝你一路顺风的。”一个含笑的声音说。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直起腰来。他抱着双臂，倚在门口。今天的衬衣是纯黑色的，加上他那张大病之后越发消瘦的脸，有一种不祥的美感，初次见他时那种阴冷的感觉又从我心里缓慢流过。! p5 r# v8 g! {/ B/ j
“你知道，有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我把剃须刀丢进包里，慢慢地说，“我总觉得你已经是一个死人。”
“如果你有机会去日本，也许会偶然在某个地方发现我的墓碑，上面刻着我死于1897年。”他咯咯地笑着说。- C* k# X+ y1 U% Y* I- T
“你会怀念日本吗？”4 v6 q0 _, O9 h  ~$ N+ [: @
“对已经不属于我的东西还有什么好怀念的呢？”micchi14.net2 R7 U- H/ \& t$ _+ a
“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回去的，”我几乎是徒劳地做着最后一次努力，“等你再长大些，也许会发现和爱你的人在一起其实是件幸福的事情。”
“要长到多大？像你的朋友比利那样的年纪？”他带着好看的笑容问我，我顿时哑口无言。# _: W- D: U  t, }
“爱你的人，都恨不得把你变成他们的一部分，”他说，“这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私欲。我并不是冷血怪物，我也曾经对这个人，”他抚摸着手上的链子，“付出过最大限度的热情和……爱。但是当我发现慢慢地，他原本充满爱意的目光变成猜疑和怒火，当他开始追问我每天的行程，开始向我咆哮的时候，那种窒息的感觉再度控制了我。我想，妈的，又来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妥协或者忍受的，你总有一天发现自己根本忍受不了，它在你的能力控制范围之外……再这样下去，我不是自杀，就是找机会把他勒死，我并不是在开玩笑的。”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r4 c' A" P8 F' N$ i1 t  n
他把一只手覆在眼睛上，仿佛在忍受头痛，过了半晌，才抬起脸来，对我笑了笑。
“我一直觉得我和他的再见面是一种奇妙的命运。你知道，我第二次逃跑之后，在一个大城市艰难的安顿了下来，找到一份在快餐店打工的工作……这样过了几个月，在某一个夏天的下午，他走进来，向我要可乐和汉堡。
“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年现在已经长成大人了，他则带着一点讽刺和轻蔑，提到那时我身边那个粗暴的男人，这些对往事的回忆让我们乐不可支。真想不到他会考到这个城市的大学，我说过了，这好象是……命运的安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在心里命令自己学会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待这些问题，就好像他们常说的，嫉妒是爱情的表现……”他辛酸而讥讽地笑了，“我高估了我自己，多么傻呀……还好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知道吗，要下定决心离开他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爱我……当然，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他了。”
他轻轻的侧侧脸笑一下，转身要走开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臂。micchi14.net' m* Q5 k; c& t  ]
“你愿不愿意……”( W2 f8 T- x$ T* R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平静而哀伤的光芒，看着我。micchi14.net1 F( `/ f, Z6 q# t6 ?% e1 ~
“算了吧，先生，你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啊。” ' g7 D" V" Z, Z4 K$ s1 \
我提着背包走下那段咯吱作响的楼梯，今天的天气非常好，灿烂的阳光直刺进我的眼里，一层薄薄的泪水涌出来。

回到伦敦后，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租了一处新公寓。我的前未婚妻明确地告诉我，她从来没有见过比我更混账的男人，所以我不必发愁为婚礼奔波了--再没有什么婚礼了。; n5 e7 f1 ^. A  S1 D  ~. t+ d
在那个小镇的日子恍若一场长梦，那腥咸的海风和潮水轰鸣的声音瞬息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只在某个清闲的时刻会偶尔模糊地回想。生之不易，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人选择逃离覆灭，我选择的是，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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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过了大半年，某一天，我在家喝着啤酒看着电视里转播的球赛，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打发掉公司给的年假。这时，非常突然地——那片海从我的记忆中浮现出来。
我想回去看看，也许我早就该这么做了。那时我离开，他曾经恳切地对我说，再也不要回来，但我想我应该回去看看。我想知道，那个年轻的东方人，是不是已经开始他安然的生活，他是不是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像野草一样扎根在那个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快乐地呼吸呢？他是不是像计划的那样去当了一名渔民？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光着上身，不穿鞋子，皮肤被晒得黝黑，在渔船渔网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轻快地走来走去。如果我们再见面，他会不会还像以往一样，眼睛亮晶晶的，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呢？6 n( U# [9 E% F8 S- V
我收拾了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动身。当我一路靠近那个地方的时候，我的耳朵里越发清晰的回荡起海浪呼啸的声音，它一直都在那儿。 & R+ Z' }/ `- p+ _. k

这个小镇的冬日景色有一些萧索荒凉，我熟门熟路地找到原来的那个旅馆。走进门的一刹那我甚至希望他就坐在那儿喝着咖啡，但是我失望了，没有人，只有老板向我走来招呼我。令我诧异的是，他居然还记得我是谁。
“当然，小伙子，怎么不记得呢？”他发出那标志性的哈哈大笑，“一个逃犯进了我的店！你该感谢我没有叫警察来抓你。”
我陪着笑，一面左右张望，想着也许正好可以碰到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我很想问问老板那个年轻的日本人在这里过得如何，又不知怎么说出口。3 U- W* z/ k+ f. b1 B+ ]
“现在是淡季。”老板说，“楼上只住了一个美国人，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你随便挑一间自己喜欢的好了。”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e* N% Q" T! ~. ~! z- W" M$ R
我打了一个趔趄，惊愕地望着他，心里掠过无数猜想：他离开这个镇子了？他住到别的旅店去了？他和当地渔民的女儿结婚了？
“当时和我一起住的那些人都不在了？真遗憾。”我尽量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我们都相处得不错呢。”0 c( c+ N5 l- c
“他们早就都走了，谁也不会把旅馆当成家的。唉，当然，有人却永远留在这里了。那个黑头发的小伙子，你知道？真是个好孩子，就是人有些古怪。”老板朝他的眼镜上呵了一口气，用力地擦着，“你在这儿的时候，他不是就生了一场大病来着？从那之后人就越来越奇怪了，每天都跑到海边去，经常浑身湿淋淋地回来。我问过他几次，他笑得可和气呢：‘我去游泳啦，大叔。’游泳，哼！游泳也不是这么个游法！我对我老婆说过，照这么折腾，这个孩子有一天会死在海里的。呸，谁知道真的让我说中了。那天他一早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两天，他们才找到他。他淹死啦，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脚抽筋了吧……“老板用大拇指揩了一下眼睛，”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总是让人难过，真让人难过……这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 s& g% l! J) b  {* F! h  @) \

是的，这种事确实让人，非常难过。

我住进了他原来的房间，老板说自从他死后，这间屋子并没有住过别的人。他的气息还游留其中，床脚有尚未清理的烟头，抽屉里有几张纸，凌乱的写着很多日文。他好像并没有离开，也许随时都会推门进来，然后惊奇而优雅地扬起眉毛说：“嗨。”

在镜子的后面我发现了一个小秘密：那条一直绕在它手腕上的链子，现在整整齐齐地挂在镜面后的一颗钉子上。我小心地把它摘下来，打开坠子，那个英俊少年仍然在照片里严肃的绷着脸。我把这件小小的爱情纪念品又仔细地放了回去，让它无声的永远呆在这里吧，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不管那是意外，还是他主动向海水最深处游去，他在离去之前终于向所有曾经束缚他的任何事物告别。

我时时刻刻都觉得似乎仍然可以看见他：他坐在床边，垂着两条胳膊懒散地抽着烟。某一晚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他蜷在角落里伤心地哭泣着，我知道这不过是幻觉，最错误的幻觉，现在他已经没有理由再伤心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他自由了。 ; a; z' q  z. t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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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又去了海边，冬天的海水转为脆蓝，安静冷峻。我不禁想起他那时对我说：“那个死人……我觉得他还在那儿……我时常会问他……”我的脑中浮起了一个可笑的念头：这两个傻瓜，这两个幸运儿，他们现在见面了吗？他们会不会聊天呢？他们会不会提起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呢？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扭过头，是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朝这边走来。一头黑发，非常苍白而英俊，穿着黑色的大衣。 # K6 d" g0 c/ @8 v  W/ d3 o4 B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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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我只见过他的照片。

他仿佛压根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定了，定定地望着那片大海，脸部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黑色眼睛里不可思议的灼灼的光芒，泄露了他心里激烈的情绪。我敢说那无法逼视的眼神中，是带着强烈的恨意的。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几乎一动不动。最后他咬着嘴唇，泪水汹涌的落下来。他的哭泣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肩头在轻微的抽动。这种巨大的无声的悲痛，仿佛把整个海面都笼罩了。他那古怪而固执的恋人，在水底会感觉到他的到来吗？
我默默地转身走开了，当我站在石壁之上再度回望的时候，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他黑色而孤单的身影，与荒凉的海几乎融合了。

我走在回旅馆的路上，风来了，拍打着我的头发和衣服，海水的声音就在我身后。天地间有一种茫然而巨大的恐惧向我压下来，我系好大衣的扣子，加快了脚步。他们都睡下了，我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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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三儿于2005年8月21日18:49:40在〖寿受主义〗发表.

作者: Asher拆走的墙 时间: 2021-1-14 07:08

好棒！！！！好喜欢！！！！这篇很美很美，只是希望作者不要有亲身体验，如果是的话，太令人心碎了，永远希望艺术不来源于牺牲！固执自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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