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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推开家门,随手把背包往玄关地上一甩,喊了声“我回来了”,便回房间换衣服。走出来时见妈妈正戴着眼镜坐在沙发上,认真地拆着信。: y9 \/ G3 f. E9 r
见他出来,妈妈招呼他坐下,把信递到他手上,道:“大学的特招已经寄过来了,就两所,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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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9 ~9 F, V! ?. p( vmicchi14.net有点恍惚,三井觉得好像回到了国中时期,他从全中会回来,甫一进家门也是这幅场景,一向忙于工作的妈妈,难得地白天在家,拿着美工刀在客厅拆信,召唤他过来,问他想法。不同的是三年前有纷至沓来的信件,三年前有登门拜访的教练,三年前他可以选择全世界却心如磐石地走上了旁人不解的路,他曾以为路的两边的花光绚烂,路的尽头是流光溢彩,可惜并没有,他在大雾里迷失了两年,好在又走了回来,醒悟过来风景无异,梦却永远不会成真。而三年后,信件只有寥寥两封,当年他看不上的猩猩,也曾迎来深体大教练的登门拜访,而如今却没有一位教练肯踏入他的家门,他成绩一般,选择不多,更难有三年前那种不必要的坚定——再不会认为目之所及就是世界。micchi14.net- B) r6 Y" g5 O& i" K
三年很短很短,却又足够长,足够改变一段人生、足够从云端来到尘嚣、颠覆少年对世界的认识。三年的光阴仿佛一条流光迤逦的河,他涉水而来,站在彼岸却无法回溯,只剩下茫茫雾霭,看不清来时的路,对岸的人如此面目模糊,化为一片惘然。, c, O5 y; x0 j& N) j! f5 Q% b
妈妈并不知道他的心事,轻松笑道:“真和你国中那会儿一模一样。那会儿也是,还没进家门呢,特招邀请就先来了。”
3 v( K) N, y4 E- e2 O9 B' ^' E三井不语,默默拿起桌上两份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着。
7 l8 J0 _- C) i2 D; r8 z8 k9 | H“记得那时候陵南高中的教练……田冈老师是吧?对你真是欣赏,三天两头跑到家里来,你都去湘北了,他还有问过我情况,转学的事也毫不犹豫去帮忙申请。就是你这孩子,当时是较得什么劲儿啊,还好最后又回归正轨了。”妈妈心情颇好,身为典型的中产阶级家长,最担心的就是孩子读书问题,偏偏三井的高中时代简直异彩纷呈,连混不良这种她认为五服之内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做了出来,所以有一天这孩子浑身是伤地回家说要继续打篮球,她简直以为列祖列宗显灵保佑了,恨不得立马去神社参拜。于是三井的父母再也不像过去一样反对他打球,唯一的心病是他的功课,现在这唯一心病也通过篮球解决了,妈妈不再像过去一样对某些事怀有严厉的忌讳,反而说笑一般地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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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B" M+ _) Q8 D4 `. Q+ z( _/ }田冈老师……三井突然觉得全身发冷。在迷失的两年里,田冈老师的话经常在他耳边回响,那些曾经不明白的、来自长辈的人生道理,随着一路的碰壁,渐渐如芒在背,他已经懂了,然而背负的自尊和傲气,又让他坚持假装不懂。7 V# t' m% _4 J1 c1 ~
然而,若反复去想一件事有没有做错的话,就一定真的做错了吧。
+ l3 @ A/ ^* `) e秋体是他和田冈老师的第一次近距离长时间接触,起初,他总是想办法回避着田冈老师,连和田冈说话都要等其他人一起。田冈倒是若无其事,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无私地提点这个无缘的学生。越是这样,三井就越是难受,仿佛一张看不见的荧幕,横亘在他的眼前,时刻播放无声的默剧,循环着年少轻狂和年少轻狂的代价。8 F) H/ x6 W5 g# ~
$ { I* r7 h, i' S6 `* J那时是东京的最后一顿午餐,稍事休息全员就要踏上归程,他心里有事,吃不下东西,随手扒了几筷子,又谢绝了流川等人一起取行李的邀约,只是又叫了一杯咖啡,坐在座位上发呆。
( [& ]& N( @% p田冈老师和鱼住、藤真等人一桌,他们早就吃完了,谈话的兴致正高,面前胡乱放着几个空盘子,谁都没有走的意思。店员叫到了三井的取餐号,三井正发着呆,木着一双眼,抓起桌上的收据,条件反射地往饮品台走,没有注意到田冈正在帮一桌的学生买咖啡,差点撞个满怀。
0 x, w$ Q0 J9 d* I! ~micchi14.net“三井啊?”田冈看着店员接过小票,递出一杯拿铁,“你还没走?早说嘛,我就一起帮你买了!”
& t( C- e# x/ p& G# H4 u“谢谢老师。”三井有些紧张,他想落荒而逃,偏偏刚才忘记和店员说打包,现在咖啡是用马克杯装的,想跑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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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j9 D! U. h“别这么客气,老师在的话,哪有让学生花钱的道理。”三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田冈拉回了他们的桌子,鱼住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给他坐下。! G5 H, y* I$ Z( e$ V* ^
“三井同学进步真是显著。”田冈赞许道,三井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谢。, I* [, q1 J0 @' A1 s
“湘北也是。”藤真的笑容很淡,却很真诚,从眼角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甘心。三井想起了不久前东京的星光和夜色,所谓的心结与执念,真的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吗?& b& E9 G. r4 |" A+ C F
消失的对手就好像死掉的仇人,带来的不是快意,而是目标永远消失带来的的空虚和悔恨,无法填补,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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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i5 O R% P. n! N+ K“田冈老师,您说过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现在我想,我找到那五个人了……谢谢您。”
+ I& d$ s d9 j, y6 y田冈一怔,他看向三井,三井眉宇的线条已初初有了成年人的英挺,朗星般的眼睛里依稀还是当年不可摧折的光,他想起那个任性的少年,不可一世的MVP,坚信自己是救世主能战无不胜的赤子,而今已然是经过雕琢的璞玉,经历过刀刻的痛楚,光芒不再刺目,却变得耀眼而坚定。micchi14.net2 E! R& p* q, R& t# h# c
“哈哈哈哈,虽然有点晚,不过你还是听懂了我的话。”田冈大笑起来,“不过啊,三井同学,这三年,我也找到了‘那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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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r. P# Z& P: X7 J' T; F [发出特招邀请的两间学校,一间在东京,另一间在大阪,排名稍高一些。傍晚爸爸到家,便迫不及待地召开了家庭会议,父母的意思都是去东京,妈妈振振有词区位优势,爸爸连连补充眼界很重要,只有三井分明听出了潜台词“离家近”,看来不良两年带来的阴影,父母远比他来的深重。
, u5 I; \6 a1 l8 G" B- A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他只好努力做出上进的模样,声情并茂地诉说着自己想去排名更好的学校念书。妈妈心念松动了,沉吟道:“也好,你外婆家毕竟在大阪……”
1 U. {3 f7 n3 w" w; y& R! W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三井暗中咂舌,心想这番忽悠完了,到时候一定要在申请宿舍时写一封声泪俱下的陈情信,确保万无一失,坚决不能因为没有抽到宿舍而被拎去外婆家严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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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D+ y W0 J+ u) X% z三井借口出去买笔,在晚饭前溜出了家门,风很紧,直往领口里钻,云沉沉地压下来,在头顶黯成浓郁的紫色,路人行色匆匆,车子无悲无喜地驶过,留下一道道流转的光。明天就是退部的日子了,和中三冬天一样的结局,真不知道是三年前的影子笼罩了现在,还是三年后的光照进了当时。# B v5 l' b, `
那些事越来越远,却永远历历在目,挨着碰着,都是带刺的花。0 ~( w+ T: k1 A
伸出手来,便有细小的一点寒凉飘入掌心,融成水珠渗入纹理。仰头合眼,流光交错,似乎再睁眼已是另一个世界,他看着十五岁的自己,一步步走向十七岁,走向一面镜子,一切的悲欢跌宕,都从镜面反射出来,他随之喜,随之悲,然而这悲喜的来源都是自己——至于安西老师,则坐在镜子之后,看不见他的动作,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 z4 Z; P" B4 f7 u8 v- U他突然想起了南烈,一别十二年,虽然成长的轨迹已成平行线,但一些相通的东西,却是能一眼看透的,少年心事绝非千篇一律的逸兴飞扬,总有年纪无法承担的残酷和负担,他突然想给南烈打个电话——然而此刻他一个人在横滨的街头。micchi14.net2 T! i$ ~; N7 @1 H/ E$ }- y! c8 Q
唯我在此,唯我在此,雪落下。: z) y" G* i) ~0 p b4 H) r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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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1 \8 { L6 q* e F南烈参加秋体,一则出于对金平的愧疚,一则为了见到藤真。现在心愿已了,他回到大阪,便重新提交了退部申请,新教练初来乍到,没有金平当时的锋芒,反而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二话不说签了字,帮他递给了学校。& @# |* f5 { |: \& m
第二天班主任传话,请南烈放学时去趟训导室,他倒不害怕,自从高一决意赶走金平开始,那地方已经去得和教室一样熟了,是挂着牌子做服务劳动,是写了悔过书在全校大会宣读,是被罚在操场兔子跳,还是仅仅不痛不痒地骂一顿,他已经可以根据程度判断个八九不离十,颇有几分久病成良医的意思。然而从广岛回来后,他斩钉截铁地退了社,过去作死的心态也瞬间冷成死灰,除了秋体的短暂回归之外,其他的时间过得像个乖宝宝优等生,在这无趣的校园里,简直自带了一层保护色——断断不可能有什么触犯校规的地方。! S$ y0 m& P4 Z3 g1 x; }
于是南烈怀着疑虑和忐忑,在放学后敲开了训导室的门。2 o7 Y9 X, R9 z9 ~
出乎意料地,除了训导长,还有两位校董会的成员坐在其中,围着大大的会议桌,让他想起报考丰玉面试时的场景,和这所百年的名校一样,盛气凌人,高不可攀。4 M9 L% r# d U4 q
他们倒是爽快,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用意——希望南烈不要退部,继续带领丰玉,完成冬选赛。' P- X& j" g- E, F0 d" i
5 E& u( W* E) \“虽然很失礼,但我还是想提醒各位老师——现在篮球部的队长,是板仓同学,不是我——请老师们不要忽略篮球部已经换届的事实,不要再用‘带领’这样的字眼,这对板仓同学太不公平了。”
o' {( X) A. l礼数周到、字词精当的敬语,绵软周全的外包装下却包裹着不硬不软的钉子,在场都是老于世故的大人,一下子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 R& p. V8 `" @( v5 O) R5 g+ h% b“南同学,按照丰玉的校规,入部和退部都需要得到学校批准,你当过队长,这事应该很清楚吧?”训导长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神里满是耐人寻味。
" O; V c, \- W“这个当然,老师放心。不过,丰玉一向关爱学生,有正当理由的退部应当不会拒绝吧?”
( e: f* a& | c% o" \训导长看着南烈,后者的眼睛里毫无惧色,只有水晶吊灯冰冷的光芒,落进去一晃一晃。
) W7 H. L: m" P% P3 A7 K, y4 K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什么理由呢?”9 S8 n' }6 A- j$ I6 u4 V2 h' H
“我高三了,要准备升学考试,学校通常都鼓励三年级的同学退出部活,专心备考,不是吗?”9 z, Z& n8 z4 k# @
“南烈同学,你的成绩而言,只能排在年级中段。但以你在篮球方面的实力,只要带领丰玉打进全国四强,以我们学校的声望,拿到顶级高校的特招,简直是探囊取物,你能去的学校,比一条心复习考上的可强多了,学校不支持你退部,也是为了你的前途考虑,你明白吗?”训导长打开南烈的档案夹,指着前几次大考的排名,循循善诱地说着。0 A/ C4 ?, H5 G4 ?
2 j m4 o m; \) {micchi14.net南烈反应算得上快,他已经差不多明白了学校的意思:北野老师执教的时候,丰玉囿于八强;换了金平后,他们根本不听金平的话,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意愿比赛,自然没法进步,今年的IH更是成了篮球部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不但丢了大阪冠军,全国赛甚至一轮回家。对于向来重视体育类部活成绩的学校来说,这显然是不可接受的结果,那么在冬选赛刷新成绩,则是学校最热切的期盼。
5 ~6 T ~9 r7 Z/ T" emicchi14.net可惜篮球部现在百废待兴,北野不在,金平也走了,新教练还在磨合,三年级全部退了部,板仓刚刚接任队长,还在学着收敛脾气……所以,学校是想让王牌回归队伍,在冬选赛夺回荣光。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 k- ~: y- G: }
似乎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他的前途考量,可是冠冕堂皇的表征之下,仍然是对成绩的虚荣渴慕。这些眼里只能看到名次和奖励的无趣大人,逼走了北野老师,逼走了金平教练,现在,又来逼他。micchi14.net5 y5 f Y5 E Z* e# c& ]3 [
“可是,我不想打篮球了。现在我最重要的事是学习,请老师体谅。”南烈语气谦和,态度却是寸步不让,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对我的重视,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复习了。”话音未落,便转身向门外走去。9 O( ]1 M5 l* I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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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训导长在身后重重一拍桌子,和颜悦色的伪装瞬间消失,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 R" ~1 }' U5 _4 b& C“老师还有什么指教?”南烈转过身,却没有走向会议桌,只是站在原地,不咸不淡地问。& t& b6 {- W- O: n" M% F* [( R
“南烈!你前两年闹出了多少事,能违反的校规通通违反了一遍,不就是为了打篮球,为了你们篮球部吗?现在学校需要你了,你又说不想?身为丰玉的学生,给你这么大的恩惠,不要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
8 X: u4 `& N& a南烈平静地看着暴怒的训导长,表情并没有变化,嘴角甚至缠绕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道:“确实我违反了很多校规,但是该受的责罚,我一样都没有推脱,请问我还有什么对不住学校的地方?至于恩惠,又从何谈起?”
, P6 f- O# @" f. a“故意缺席大阪府决赛,导致丰玉输给了大荣,对吧?这种事学校没有给你记过,已经是对你在IH的最大期许,但是你们又干了什么?还有,你高一的时候,三门功课不及格,本来就没有了比赛资格。要不是北野老师为你求情,答应用丰玉打进四强,来换你的破格补考机会……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用来胡作非为!”) B" j) O! |7 G! o' Z' u8 d; ^; x
南烈呆住了,他后退两步,撞在那扇华丽的黑木大门上,“哐当”一声,可是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喃喃道:“什么……你说什么……”不知道是在质问训导长,还是在质问自己。+ l1 n0 b7 B/ r Z, g
原来这么长时间,自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单枪匹马地对抗大人的世界,其实不过是在和风车作战——不,风车好歹还有个假想敌,而他在击溃了一个个幻影之后,却得知了最残忍的真相,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他恨过的金平,不是他想逃离的家庭,不是他厌倦的学校,而是他。他的面前不是风车,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挥舞着手中锋刃,砍伐的并非毁掉青春梦想的敌人,而是自己,有多么竭尽全力,就有多么体无完肤。寿受主义——爱就是给他全部!+ u3 V* I+ x6 v% a; g4 q8 S
原来导致北野老师离开的,正是当年和父亲赌气,故意在期末挂科的,自己。/ P5 O( B% B! e8 u$ u3 ?- _' K a8 C
镜子哗啦一声碎了,阳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至,淹没到窒息,任性得太过耀眼,在玻璃碎片的棱角之间跳动,如同不断弹出的尖利刀锋,刺得空气鲜血淋漓。6 |5 u; Q+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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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当然,北野老师离职的原因不可能如此表面,但高三的孩子懂什么职场规则呢……唉,不过导火索确实是中二少年作死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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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S1 A+ H% g2 e- j) t本帖最后由 林绿萝 于 2019-6-27 00:02 编辑